鹹鴨蛋蛋黃

  燒壹鍋開水,晾得溫熱時倒進事先刷好的壇子,再加點鹽、八角、白酒,最後把洗凈做了記號的鴨蛋放在裏面。封上壇口,等壹個月,鹹鴨蛋就可以吃了。吃沒了這壹批,下壹批再續進去。吃時最好用籠屜蒸,火候有講究,蒸出的鴨蛋蛋清軟而不碎、嫩而不稀,蛋黃色澤金黃,緊致細密,異香撲鼻,用筷子輕輕壹戳,蛋黃油就淌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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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樣的鹹鴨蛋最好是就著苞米餷粥(東北方言,玉米磨碎了,煮的粥,發cha音,不知是不是這個字)吃。我小時候,苞米餷粥在東北農村是很普遍的主食。家家戶戶年年月月都在吃。每家都很窮,能有壹盤鹹菜佐餐就已經很不錯了,而我們家,吃苞米餷粥時能有鹹鴨蛋,實在是壹種地主老財般的奢侈生活。當然,我們能吃上鹹鴨蛋,不是靠剝削和投機倒把,而是應歸功於姥姥和我的勤勞。我天天去挖野菜,姥姥頓頓用野菜摻少量米糠餵鴨子,粗茶淡飯,營養均衡,鴨子既能活下去,又不致於肥胖,肥鴨子是不愛生蛋的。
  我們家的家訓是過日子要細水長流,為了壹年都有鹹鴨蛋吃,每次吃苞米餷粥時,每個人都只能分到壹個鹹鴨蛋。分到鴨蛋時,我總是立刻把它握在手心裏。它橢圓形、光溜溜、沈甸甸,象是把我壹生感到的美好都灌在裏面。還帶著溫度,象是剛誕生在我的手掌上。粥快要涼了,家人都已經吃了壹陣,我才不得不將它的壹端磕開,揭去殼,把蛋清挖出壹點吃掉,蛋特殊的鮮香撲面而來,我忍不住眉開眼笑,用筷子醮壹點蛋黃悄悄舔壹舔,太美妙了!它永遠都好吃得讓我幾乎落淚!唉,什麽時候我可以痛快地吃壹頓鹹鴨蛋呢?如果頓頓可以吃到鹹鴨蛋黃,讓我挖野菜累死,我也心甘情願!
  接下來,我總是很糾結,這麽小的蛋黃,我到底應該怎麽分呢?是多給姥姥還是多給母親?還是平分?哥哥就不用管了,他本身就有壹只鹹鴨蛋,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,姥姥年紀那麽大,老人是吃壹口少壹口的,誰也不知她還有多少時光能吃到好東西。可母親是家裏最重要的人,是她在掙錢養活我們全家四口人。最後我還是給姥姥的多些,為此我覺得很對不起母親,我暗想,等我長大能掙錢時,我要腌很多很多鹹鴨蛋,讓姥姥和母親都能隨便吃。姥姥和母親壹開始都推辭,我就說我受不了蛋黃那種味兒,壹聞就惡心,就要吐了,她們信以為真,逢人就說這孩子嘴真刁,狂得連感鴨蛋黃都不吃……
  我養成了壹個習慣,只吃鹹鴨蛋清,不吃鹹鴨蛋黃。青年時讀《妳為誰辯護》:莊子每餐早飯都把鹹鴨蛋的蛋清吃掉,把蛋黃完整地留給梅楨吃。這情節深深打動了我,我認為鴨蛋黃是最好的食物,抵禦它的誘惑得需要多麽大的毅力和愛心!
  以後到了城裏,有了自己的家、孩子。家裏不再腌蛋,都買現成煮好的,味道沒有姥姥和母親做的好,但筷子壹戳也有油淌出來。每次我都買十幾個,不只是就著苞米餷粥吃,而是想吃時就吃。我發現從吃鹹鴨蛋的方式,可以分析出人的性格和心理。如,母親喜歡將蛋清和蛋黃混著吃,蛋黃味道好,蛋清差些,兩者壹綜合,整只蛋都變得好吃了。母親的性格即是擅長查闕補漏、統籌兼顧,因為母親的智慧,我們壹家人才得以在艱苦的環境下平平安安;孩子喜歡吃蛋黃,剩下的蛋清給我或者扔掉,孩子是在我們壹家人的關心呵護下長大的,非常清楚自己的重要性,也善於享受生活;愛人則挑外表最新鮮、顏色最誘人、味道最好的壹個淺嘗輒止,愛人平時多有應酬,經常隨朋友出入高檔飯店,覺得在壹只小小的鹹鴨蛋上浪費註意力有失身份。只有我,依然對鹹鴨蛋情有獨鐘。壹開始,我還是喜歡把鹹鴨蛋黃分給母親和孩子吃,隨著生活水平逐步提高,漸漸發現自己這種奉獻行為不但多余而且簡直令人生厭了。餐桌上太豐盛了,比鹹鴨蛋有營養又好吃、好看的菜肴很多,在家人疲倦的胃裏用鹹鴨蛋黃搶占壹席之地,既不道德也不科學——營養專家早就說過,蛋清是最沒有營養的,蛋黃膽固醇含量還很高。
  現在我可以隨心所欲吃鹹鴨蛋黃了。我用行動表示我永遠是它們的朋友,永遠不曾忘記它們。
  我是這樣壹種吃法:把蛋清全部吃掉,從中剔出壹個金燦燦小太陽般的蛋黃。酒足飯飽之後,再單獨細細品嘗這個蛋黃,歷經蛋清的凝滯單調的鹹味之後,飽滿細致豐富多彩的蛋黃香味在口腔裏蔓延,漸漸充盈了鼻、喉、胸腔,蕩氣回腸,就象我歷盡艱辛苦盡甘來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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