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文字

  莊子的文章,以文字論,我喜歡的不是逍遙遊而是莊子送葬那壹段。“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石斫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斫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”這壹段文字給人的感覺也如匠石運斤成風壹樣,讀來令人暢快,毫無沈滯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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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莊子庖丁解牛,描寫庖丁解牛時的操刀遊刃有余狀態。我沒有過那樣的經驗,從沒看到過有人解牛能達到那種程度,我想那大抵是莊子誇張的說法。但庖丁給我的感覺卻是很藝術的。我想,凡事達到了熟之又熟,得心應手的程度,都應該是壹種藝術的境界,都是令人驚嘆的,並不壹定只是創造才是藝術。庖丁是解牛的大師,有數千牛過手,練就了自己的得心應手,於是成為遊刃有余的解牛大師。看得文惠君不禁驚嘆,技蓋至此乎。
  我讀莊子的壹些文字,有壹種感覺,仿佛遊刃有余這個詞是莊子用來形容自己的文字的。覺得莊子的那支筆,真是上下左右的可以。“匠石之齊,至於曲轅,見櫟社樹。其大蔽數千牛,絜之百圍,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。觀者如市,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”“任公子為大鉤巨緇,五十牛以為餌,蹲乎會稽,投竿東海,期年不得魚。已而大魚食之,牽巨鉤,陷沒而下騖,揚而奮鰭,白波若山,海水震蕩,聲侔鬼神,憚赫千裏。”這些文字並未承載太多的思想,但就是讀來令人舒暢。不是詩,卻有詩的語感。沒有韻律,卻自然流動。莊子驅使文字,如同庖丁操刀解牛,,達到了看似隨意為之的程度。
  先秦諸子都是有思想的人,莊子喜歡思想,卻也是個喜歡文字的人。現代有人調侃莊子,說莊子把壹切都看破了,為什麽還要寫壹本書。這個問題,實在沒法從道理上作答。只能從莊子喜歡思想、喜歡文字上尋找答案。妳想莊子那種人,要他不思想、不賣弄文字,就如同不允許小孩子玩遊戲,不允許小女生說閑話壹樣,會難受的很。在文字的宮殿裏,莊子天馬行空,漫遊的遊刃有余,讀者讀來自然也會跟著有從容、暢快之感。
  這樣的文字,個人覺得在治國理政方面並不多見,倒是在娛樂性情、遊記書信、個人筆記上時可發現。這可能跟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務上筆端可放得開有關。既無關時政經濟,也無關社會人生,所以少了壹份責任、少了些許沈重。終歸是遊戲筆墨,咨肆壹些,隨便壹些、奇詭壹些、荒誕壹些、頑皮風趣壹些,如同在自己的臥房裏,伸胳膊伸腿翻跟頭打太極,隨妳意。壹分自然的性情舒展開來,不做獻媚人,平心戲文字。壹種輕松愜意,流漏在筆端,文字當然也就自如多了。張岱金山夜戲:“崇禎二年中秋後壹日,余道鎮江往兗。日晡,至北固,艤舟江口。月光倒囊入水,江濤吞吐,露氣吸之,噀天為白。余大驚喜。移舟過金山寺,已二鼓矣。經龍王堂,入大殿,皆漆靜。林下漏月光,疏疏如殘雪。余呼小傒攜戲具,盛張燈火大殿中,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。鑼鼓喧闐,壹寺人皆起看。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,翕然張口,呵欠與笑嚏俱至。徐定睛,視為何許人,以何事何時至,皆不敢問。劇完,將曙,解纜過江。山僧至山腳,目送久之,不知是人、是怪、是鬼。”張老先生玩得極致,文字也極致,神鬼奔突,勢不可擋。這樣的文字,真不是可以學得來的。
  年輕時讀王陽明給聶文蔚書信裏的壹段話:“會稽素處山水之區。深林長谷,信步皆是,寒暑晦明,無時不宜,安居飽食,塵囂無擾,良朋四集,道義日新,優哉遊哉!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?”優哉遊哉,說的多好,什麽時候為文也能優哉遊哉,便是遊刃有余的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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